1741年8月22日,韓德爾創作《彌賽亞》

黃春生牧師

1741年8月22日,56歲的喬治.費德利克.韓德爾(George Frideric Handel, 1685–1759)在倫敦開始譜寫後來名震世界的神劇《彌賽亞》(Messiah, HWV 56)。短短二十四天,他完成這部規模驚人的作品。從第一部〈安慰我的人民〉,直到第三部〈羔羊是配得的〉與最後的「阿們」,整部作品不只是音樂史的里程碑,也像是一篇以音符寫成的基督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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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人生低谷,寫出「哈利路亞」

《彌賽亞》誕生時,韓德爾並非站在人生巔峰。

他曾經是倫敦歌劇界炙手可熱的作曲家,然而到了1730年代後期,義大利歌劇在英國逐漸失去市場,他所經營的歌劇事業遭遇嚴重挫敗,健康也曾出現危機。1741年夏天,他獲邀前往愛爾蘭都柏林舉行音樂會,恰好劇作家查爾斯.詹能斯(Charles Jennens)將一份以聖經經文編成的腳本交給他,韓德爾遂於8月22日開始作曲,9月14日完成,前後僅約三週。

《彌賽亞》最令人驚嘆的地方,不只是創作速度,而是作品的神學結構。

它沒有一般歌劇中的人物對白與戲劇情節,而是讓聖經本身成為敘事者。詹能斯主要從《欽定版聖經》及《公禱書》詩篇選取經文,第一部從以賽亞書的盼望開始,宣告基督降生;第二部進入受苦、十字架、復活與上帝國的勝利,並以著名的〈哈利路亞〉達到高潮;第三部則從哥林多前書十五章「死人要復活成為不朽壞的」展開,最後以啟示錄中「曾被殺的羔羊是配得的」結束。

因此,《彌賽亞》其實是一篇宏大的「音樂神學」。

它宣告的不是一個成功者的故事,而是受苦的基督如何成為世界真正的君王。

「哈利路亞」不是成功者的凱歌

這也使第二部結尾的〈哈利路亞大合唱〉具有更深刻的意義。

「世上的國,成了我主和主基督的國;祂要作王,直到永永遠遠。」

這段歌詞取自啟示錄11章15節。值得注意的是,《啟示錄》原本就是寫給活在羅馬帝國威權壓迫下的教會。當帝國宣稱凱撒掌管世界時,基督徒卻唱出另一種政治神學:世界最終不屬於帝國,而屬於上帝;最後的主權不屬於皇帝,而屬於基督。

所以,「哈利路亞」絕不是太平盛世裡權貴的勝利進行曲。它更像是受苦者在黑暗中唱出的盼望。

真正令人震撼的,不是一萬個人同時唱「哈利路亞」,而是一個身處低谷的人仍然相信:黑暗不是歷史的終局。

從都柏林走向世界

1742年4月13日,《彌賽亞》在愛爾蘭都柏林首演,而且是一場慈善演出,所得用於援助囚犯、醫院及其他慈善工作。由於聽眾踴躍,當時甚至要求女士不要穿占據太大空間的裙撐,以便容納更多觀眾。

這是一個值得記住的細節:《彌賽亞》最初不是為了炫耀教會權力,而與慈善行動連結。

韓德爾後來更長期在倫敦育嬰堂(Foundling Hospital)舉行《彌賽亞》慈善演出。從1750年至韓德爾逝世,這些演出逐漸建立《彌賽亞》在英國社會的重要地位。

音樂若只把人帶進感動,還不是《彌賽亞》全部的精神;真正的信仰,必須讓對上帝的讚美轉化為對受苦者的關懷。

這也正是先知傳統不斷提醒我們的事:敬拜上帝與實踐公義,從來不能分開。

從十八人的合唱到數千人的歌聲

此後,《彌賽亞》的演出規模愈來愈驚人。

韓德爾時代原本採取相對精簡的巴洛克編制,但十九世紀逐漸出現數千人的大型演出。1859年,倫敦水晶宮舉行韓德爾逝世百週年紀念音樂節,留下非常精確的紀錄:合唱團共有2,765人,樂器演奏者457人,加上管風琴,共超過3,200名演出者。

到了美國,1869年波士頓為紀念南北戰爭結束所舉辦的「國家和平慶典」(National Peace Jubilee),更動員超過一萬名歌者及龐大樂團。十九世紀的《彌賽亞》,遂從巴洛克神劇變成群眾性的音樂盛典。

然而,人數愈多,並不表示信仰就愈深。

兩千七百人可以唱「哈利路亞」,兩萬人也可以唱;真正困難的是:當世界沒有任何值得哈利路亞的理由時,我們還能不能唱?

黑暗不是歷史的終局

相傳韓德爾在創作《彌賽亞》時曾有強烈的宗教經驗,後世也流傳許多關於他流淚作曲、彷彿看見天國的故事。這些細節有些難以得到第一手史料的充分證實,因此不宜把傳說當作歷史事實。

然而有一件事毋須神話化。

1741年的韓德爾確實在人生與事業充滿不確定性的時候,寫出了西方音樂史最偉大的盼望之歌之一。這或許才是《彌賽亞》留給我們最重要的信息。

信仰不是因為世界一切順利,所以我們高唱「哈利路亞」;恰恰相反,是因為我們相信歷史仍然在上帝手中,所以即使面對戰爭、威權、疾病、失敗、不公義與死亡,我們仍然拒絕讓黑暗取得最後的發言權。

《彌賽亞》的核心不是韓德爾,而是「彌賽亞」

《彌賽亞》的核心不是韓德爾,而是「彌賽亞」。

不是作曲家的成功,而是基督的受苦、復活與掌權;不是帝國的榮耀,而是被殺羔羊的勝利;不是強者支配世界,而是上帝的國終將臨到。

285年前的8月22日,一位正處於人生轉折中的音樂家坐到桌前,開始在五線譜上寫下一個古老而又嶄新的盼望。

二十四天之後,他完成《彌賽亞》。

直到今天,世界仍然唱著:Hallelujah!
世上的國,成了我主和主基督的國。

而這首歌真正等待的,從來不只是更多人加入合唱,而是我們在自己的時代裡,以生命繼續寫下它——行公義、好憐憫,在黑暗中仍然相信,上帝的國必將臨到。